实时高质量着色

表面模型

Microfacet BRDF( microfacet 微表面模型)

现代 PBR 的统一框架:表面由无数微小的镜面组成,宏观的反射是它们的统计结果。

fr(i,o)=F(i,h)⋅G(i,o,h)⋅D(h)4(n⋅i)(n⋅o)f_r(\mathbf{i}, \mathbf{o}) = \frac{F(\mathbf{i}, \mathbf{h}) \cdot G(\mathbf{i}, \mathbf{o}, \mathbf{h}) \cdot D(\mathbf{h})}{4(\mathbf{n}\cdot\mathbf{i})(\mathbf{n}\cdot\mathbf{o})}

其中h=normalize(i+o)\mathbf{h} = \text{normalize}(\mathbf{i} + \mathbf{o}) 是半程向量。

项名称含义
DDNDF(法线分布函数)有多少微表面的法线朝向h\mathbf{h}
GG几何/遮蔽项微表面之间的自遮挡
FFFresnel视角/材质决定的反射比例

分母的 4 是归一化因子(来自微表面投影面积的换算)。

GGX(Trowbridge-Reitz)

当前工业标准的 NDF:

D(h)=α2π((n⋅h)2(α2−1)+1)2D(\mathbf{h}) = \frac{\alpha^2}{\pi \big((\mathbf{n}\cdot\mathbf{h})^2 (\alpha^2 - 1) + 1\big)^2}

其中α=roughness2\alpha = \text{roughness}^2(这个平方是 Disney 的改进,让 roughness 变化更线性)。

为什么 GGX 赢了 Beckmann/Phong:

Beckmann/Phong: 高光衰减很快,边缘"干净"
GGX:            有更长的"尾巴"(long tail)
                → 高光周围有一圈柔和的光晕
                → 更接近真实测量数据

验证:GGX 的预测和实测的金属/粗糙表面数据吻合最好。

Smith 遮蔽项(配合 GGX):

G(i,o)=G1(i)⋅G1(o),G1(v)=2(n⋅v)(n⋅v)+α2+(1−α2)(n⋅v)2G(\mathbf{i},\mathbf{o}) = G_1(\mathbf{i}) \cdot G_1(\mathbf{o}), \quad G_1(\mathbf{v}) = \frac{2(\mathbf{n}\cdot\mathbf{v})}{(\mathbf{n}\cdot\mathbf{v}) + \sqrt{\alpha^2 + (1-\alpha^2)(\mathbf{n}\cdot\mathbf{v})^2}}

能量守恒的改进:Smith 模型忽略了"被遮挡后重新弹出来的光"。现代实现会用 Smith + 多次散射补偿(如 UE 的 MultiScatterApprox),否则粗糙金属会偏暗(能量损失可达 30%)。

Disney Principled BRDF

Burley 2012(SIGGRAPH),为美术友好而设计。

设计原则:

  1. 参数应该直观(不是物理量)
  2. 参数尽可能少
  3. 参数范围 0~1
  4. 允许合理外推(极端值也不能出错)
  5. 鲁棒

参数:

参数含义
baseColor基础色
subsurface次表面(漫反射形状)
metallic金属度
specular镜面强度(非金属的F0F_0)
roughness粗糙度
specularTint高光染色
anisotropic各向异性
sheen织物绒毛
clearcoat清漆(车漆的第二层)

影响:UE4、Blender、Filament、Unity 的材质模型都源自它。"Metallic-Roughness" 工作流就是它的简化。

Metallic vs Specular 工作流:

Metallic-RoughnessSpecular-Glossiness
参数baseColor, metallic, roughnessdiffuse, specular, glossiness
更直观✓✗
更灵活✗✓
glTF 标准✓(扩展)

Metallic 的隐含约束:金属没有漫反射,albedo 全部进入F0F_0(有颜色);非金属F0F_0 固定约 0.04(无色)。这个约束避免了不物理的材质(这正是它被选为标准的原因)。

LTC(Linearly Transformed Cosines)

问题:用多边形面光源(area light)照亮光泽表面的解析解。

∫Pfr(i,o)cos⁡θi di\int_{P} f_r(\mathbf{i}, \mathbf{o}) \cos\theta_i \, d\mathbf{i}

这个积分对多边形光源没有闭式解。

LTC 的思路:

1. 找到一个线性变换 M,把"余弦分布"变换成目标 BRDF 的形状
2. 多边形光源在这个变换下仍然是多边形
3. 于是"BRDF 在多边形上的积分" = "余弦分布在新多边形上的积分"
4. 后者有解析解(经典的多边形辐照度公式)

fr≈clamped cosine(M−1ωo)⋅Jf_r \approx \text{clamped cosine}(M^{-1} \omega_o) \cdot J

预计算:MM 依赖(roughness,θv)(\text{roughness}, \theta_v),预存成 2D 纹理。

代价:只适用于 GGX 类型的 BRDF(形状能被线性变换近似),但正好覆盖常用情况。

价值:实时面光源 + 光泽材质的解析解,无需采样,无噪声。UE4 的 Rect Light 用它。

散射模型

participating media(参与介质)

光在介质内部传播时会被散射和吸收(雾、烟、牛奶、云、皮肤内部)。

辐射传输方程(RTE):

dLdt=−σtL+σs∫S2p(ω′,ω)L(ω′)dω′+σaLe\frac{dL}{dt} = -\sigma_t L + \sigma_s \int_{S^2} p(\omega', \omega) L(\omega') d\omega' + \sigma_a L_e

量含义
σt=σa+σs\sigma_t = \sigma_a + \sigma_s消光系数(吸收 + 散射)
σa\sigma_a吸收
σs\sigma_s散射(外散射)
pp相位函数(散射方向的分布)

关键结论:

L(t)=L0e−σtt+∫0te−σts(⋯ )dsL(t) = L_0 e^{-\sigma_t t} + \int_0^t e^{-\sigma_t s} (\cdots) ds

Beer-Lambert 定律:T=e−σtdT = e^{-\sigma_t d}(透射率随距离指数衰减)。这是雾效的基础。

相位函数:

函数特点
各向同性均匀散射
Henyey-Greenstein一个参数gg 控制前向/后向偏好,最常用
Rayleigh大气(蓝天、红日落)
Mie大颗粒(云、雾)

pHG(θ)=1−g24π(1+g2−2gcos⁡θ)3/2p_{HG}(\theta) = \frac{1-g^2}{4\pi(1 + g^2 - 2g\cos\theta)^{3/2}}

g>0g > 0 前向散射(雾)、g<0g < 0 后向散射。

实时实现:

  • 解析雾:深度越大雾越浓(e−σtde^{-\sigma_t d}),几乎是免费的
  • 体积雾:3D 纹理(froxel)+ ray marching + 时域抖动降噪
  • 体积云:多层噪声 + ray marching(现代游戏的主要开销之一)

NPR(Non-Photorealistic Rendering)

目标不是"像照片",而是"像某种艺术风格"。

风格做法
卡通/赛璐璐(Toon / Cel)把光照量化成几个色阶
描边(Outline)法线/深度边缘检测,或背面挤出法
素描/铅笔纹理化笔触
水墨边缘扩散 + 纸张纹理
半色调网点

卡通着色的实现

float ndotl = max(dot(N, L), 0.0);
// 平滑阶跃(避免硬边锯齿,用 smoothstep 而不是 step)
float toon = smoothstep(0.45, 0.5, ndotl);
vec3 color = mix(shadowColor, litColor, toon);

用 smoothstep 而不是 step:硬边会严重走样,smoothstep 给出抗锯齿的过渡。更好的做法是用贴图控制过渡曲线(美术可控)。

描边

方法 A: 背面法(Back-face / Inverted Hull)
   渲染两遍,第二遍只画背面 + 沿法线外扩 + 正面剔除
   → 得到轮廓
   优点: 简单,线宽可控(按距离调整外扩量)
   缺点: 硬边模型(立方体)会有断裂

方法 B: 屏幕空间边缘检测
   对深度和法线做 Sobel/Roberts 算子
   优点: 通用(也检测内部边缘、折痕)
   缺点: 需要后处理,线宽不随距离变化

方法 C: 几何着色器生成边

NPR 的关键认识

NPR 不是"不真实",而是"有选择地不真实"。

好的 NPR 需要保留真实渲染的空间感(阴影、AO、材质),只改变表达方式。最差的 NPR 是直接把光照拍平。

复杂模型

BSSRDF(双向次表面散射反射分布函数)

问题:光进入半透明材质,在内部散射,从另一个位置射出。

BRDF 假设"入射点 = 出射点",BSSRDF 允许不同:

S(xi,ωi;xo,ωo)S(\mathbf{x}_i, \omega_i; \mathbf{x}_o, \omega_o)

BRDF:   光进来 → 马上从同一点出去
BSSRDF: 光进来 → 在内部走一段 → 从另一点出去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↑ 这就是"透光感"

典型材质:皮肤、玉、大理石、牛奶、蜡烛、水果。

皮肤为什么需要 BSSRDF:皮肤的散射半径约几毫米,所以:

  • 鼻翼、耳朵在逆光时会透红
  • 阴影边缘柔和(光"绕过"了)
  • 直接 BRDF 渲染会显得像塑料

次表面散射的近似:扩散剖面(Diffusion Profile)

Jensen 2001 的偶极子扩散近似:

Rd(r)=α′4π[e−σtrdrdr+e−σtrdvdv]R_d(r) = \frac{\alpha'}{4\pi} \left[ \frac{e^{-\sigma_{tr} d_r}}{d_r} + \frac{e^{-\sigma_{tr} d_v}}{d_v} \right]

Rd(r)R_d(r) 描述"距离入射点rr 处有多少光射出"——一个钟形的扩散剖面。

关键参数:

  • σa\sigma_a:吸收(决定颜色)
  • σs′\sigma_s':约化散射系数
  • 平均自由程1/σs′1/\sigma_s':决定散射半径

实时实现:

方法做法
纹理空间扩散把物体 UV 展开成纹理,在纹理空间做模糊(多次高斯模糊),再映射回去
屏幕空间 SSS在后处理里按扩散剖面模糊
可分离 SSS把RdR_d 分解成若干高斯的和(通常 4~6 个),用卷积实现
预积分皮肤(Pre-Integrated Skin)预计算一个 LUT:(NdotL,curvature)→漫反射(\text{NdotL}, \text{curvature}) \to \text{漫反射}

预积分皮肤 LUT(Penner 2011)最实用:

// LUT: 横轴 NdotL,纵轴 1/curvature(曲率半径的倒数)
vec3 skin = texture(sssLUT, vec2(NdotL * 0.5 + 0.5, curvature)).rgb;

曲率高的地方(鼻尖)散射更明显 → 更红。这解释了"为什么鼻尖特别容易红"。

hair(毛发)

毛发是各向异性的细圆柱,不能用普通 BRDF。

Marschner 模型(2003)——三个分量:

R:  直接反射(表面反射,白色高光)
TT: 透射-透射(穿过发丝两次,棕色,第二层高光)
TRT: 透射-反射-透射(内部反射一次,有色,第二层高光)

关键现象:

  • 双高光:主高光(白色)+ 次要高光(有色,位置偏移)
  • 各向异性高光:沿着发丝方向拉伸成条状

切线空间的约定:

T: 沿发丝方向(切线)
N: 法线
B: 副法线 = T × N

高光沿 T 方向拉伸

实时实现:

  • Kajiya-Kay(简化):sin⁡\sin 项代替cos⁡\cos,各向异性
  • Marschner:完整模型,用预计算的散射 LUT
  • 发丝渲染:通常用卡片(card)或曲线(strand)

现代:UE 的 Hair Strand(大量几何 + 专用着色模型),以及《毛发白皮书》的 d'Eon 改进模型(加入多次散射,让金发不至于太暗)。

skin(皮肤)

皮肤 = 多层结构:
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 油脂层      │  镜面反射(很薄,Fresnel)
├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┤
│  表皮        │  次表面散射(有色素,决定颜色)
├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┤
│  真皮        │  血管(红色散射)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
渲染要点:

  1. 双镜面高光(油脂层 + 表皮):两个不同粗糙度的 lobe 叠加
  2. 次表面散射(见 BSSRDF)
  3. 细节贴图:毛孔、皱纹(法线贴图 + 微观 AO)
  4. 透射:耳朵、鼻翼逆光时的红

为什么皮肤难:人眼对人脸极度敏感("恐怖谷"),任何不自然都会被察觉。

其他复杂材质

材质关键特性
布料各向异性、绒毛(sheen)、透射、微观结构(织纹)
车漆多层:金属基底 + 彩色层 + 清漆层(clearcoat,第二个高光 lobe)
眼睛角膜(湿润高光)+ 虹膜(次表面)+ 折射
水Fresnel + 折射 + 散射 + 焦散
毛发/皮毛见上,加上自阴影

工程实践

材质模型的组织(UE 风格)

Base Color  (纹理)
Metallic    (纹理或常数)
Roughness   (纹理)
Normal      (法线贴图)
AO          (环境遮蔽贴图)

计算:
  F0 = mix(0.04, baseColor, metallic)
  diffuseColor = baseColor * (1 - metallic)
  
  直接光照: Cook-Torrance (GGX + Smith + Fresnel)
  环境光照: IBL (Split Sum)

性能考虑

技术开销
GGX 直接光低(几十条指令)
IBL低(3 次采样)
LTC 面光源中(几次采样 + 矩阵变换)
屏幕空间 SSS中(后处理卷积)
头发 Marschner高(多次 LUT 采样)
体积雾高(ray marching)

材质复杂度分级:移动端用简化模型(Blinn-Phong 或简化 GGX),PC/主机用完整 PBR。

常见坑

  • roughness 直接用作α\alpha:应该α=roughness2\alpha = \text{roughness}^2,否则 perceptual 不均匀
  • 忘了能量补偿:粗糙金属会显得太暗(多次散射损失)
  • 法线贴图的切线空间:切线空间算错会导致光照方向错误(最常见的 bug)
  • 非金属给了彩色F0F_0:非金属的F0F_0 是灰白的(约 0.04),彩色F0F_0 只属于金属
  • metallic 中间值:metallic = 0.5 在物理上不存在(要么金属要么不是),会导致奇怪的结果。纹理里要避免半调值
  • SSS 的 UV 要求:纹理空间扩散需要良好无重叠的 UV,否则有拉伸
  • 头发的 tangent:必须沿发丝方向,用网格默认 tangent 会完全不同
  • NPR 的硬边走样:量化要用 smoothstep,不要用 step
  • HDR 与 tone mapping:PBR 的线性空间计算必须配 tone mapping(ACES 是现在的事实标准),否则高光会死白
  • gamma 校正:所有颜色纹理是 sRGB,计算必须在线性空间,最后再转回 sRGB。忘记这步会让整个画面偏暗偏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