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体

柔体 vs 刚体 vs 质点弹簧

模型自由度适用物理正确性
刚体6不变形物体✓
质点-弹簧3n3n布料、粗略软体✗
有限元(FEM)3n3n真实弹性体✓

柔体的核心:用连续介质力学建模,而不是"一堆弹簧"。

连续介质力学基础

形变梯度

物体从参考构型X\mathbf{X} 变形到当前构型x\mathbf{x}:

F=∂x∂X\mathbf{F} = \frac{\partial \mathbf{x}}{\partial \mathbf{X}}

F\mathbf{F} 是3×33 \times 3 矩阵,包含了全部的局部形变信息(拉伸、剪切、旋转)。

F = I        → 无形变
F = R(旋转)→ 刚性旋转,无形变(不该产生内力!)
F 非正交部分 → 真正的形变

det⁡(F)\det(\mathbf{F}) 的物理意义:体积变化率。det⁡(F)=1\det(\mathbf{F}) = 1 表示不可压缩。

应变(Strain)

关键要求:应变必须在刚性旋转下不变。否则"转动物体会产生内力",物理错误。

常用的应变度量:

度量定义特点
Green 应变E=12(FTF−I)\mathbf{E} = \frac{1}{2}(\mathbf{F}^T\mathbf{F} - \mathbf{I})旋转不变,但非线性
Cauchy 应变(小应变)ϵ=12(F+FT)−I\boldsymbol{\epsilon} = \frac{1}{2}(\mathbf{F} + \mathbf{F}^T) - \mathbf{I}线性,但大旋转下失效

Green 应变用FTF\mathbf{F}^T\mathbf{F} 而不是F\mathbf{F},正是为了消掉旋转(RTR=I\mathbf{R}^T\mathbf{R} = \mathbf{I})。

应力(Stress)

应力是应变的函数(本构关系):

P=∂W∂F\mathbf{P} = \frac{\partial W}{\partial \mathbf{F}}

WW 是弹性能密度(strain energy density),P\mathbf{P} 是 Piola-Kirchhoff 应力。

不同的WW 对应不同的材料模型。

超弹性材料模型

线性弹性(Saint-Venant-Kirchhoff,StVK)

W=μ∥E∥2+λ2tr(E)2W = \mu \|\mathbf{E}\|^2 + \frac{\lambda}{2}\text{tr}(\mathbf{E})^2

参数含义
μ\mu剪切模量(抗剪切)
λ\lambda拉梅参数(与体积变化相关)

与工程常用的关系:

E=μ(3λ+2μ)λ+μ,ν=λ2(λ+μ)E = \frac{\mu(3\lambda + 2\mu)}{\lambda + \mu}, \quad \nu = \frac{\lambda}{2(\lambda + \mu)}

EE = 杨氏模量(刚度),ν\nu = 泊松比(0~0.5,橡胶约 0.49,软木约 0)。

StVK 的问题:大压缩时会翻转(体积压缩到负,材料"翻面"),不鲁棒。

Neo-Hookean(更鲁棒)

W=μ2(∥F∥2−3)−μlog⁡J+λ2(log⁡J)2,J=det⁡(F)W = \frac{\mu}{2}(\|\mathbf{F}\|^2 - 3) - \mu\log J + \frac{\lambda}{2}(\log J)^2, \quad J = \det(\mathbf{F})

log⁡J\log J 项:J→0J \to 0 时能量→+∞\to +\infty → 自动防止体积塌陷。

这是实时仿真中最常用的模型(鲁棒且够用)。

共旋转线性模型(Corotated Linear)

W=μ∥F−R∥2+λ2tr(RTF−I)2W = \mu \|\mathbf{F} - \mathbf{R}\|^2 + \frac{\lambda}{2}\text{tr}(\mathbf{R}^T\mathbf{F} - \mathbf{I})^2

其中R\mathbf{R} 是F\mathbf{F} 的极分解的旋转部分:F=RS\mathbf{F} = \mathbf{R}\mathbf{S}。

核心思想:先把旋转剥离(R\mathbf{R}),剩下的S\mathbf{S} 才是真正的形变。

这是实时仿真的明星模型:

  • 比 StVK 鲁棒(不会翻转)
  • 比 Neo-Hookean 便宜(不需要log⁡\log)
  • 大旋转正确(因为显式处理了R\mathbf{R})

需要极分解:F=RS\mathbf{F} = \mathbf{R}\mathbf{S},每步都要算(SVD 或迭代法)。这是主要开销。

有限元离散化(FEM)

思路

把物体切成四面体(3D)或三角形(2D)单元,每个单元内假设线性变形。

四面体单元:
  4 个顶点 X0, X1, X2, X3(参考构型)
  4 个顶点 x0, x1, x2, x3(当前构型)
  
  单元内的形变梯度 F 是常数(因为线性插值)
  → 每个单元的应力是常数
  → 力作用在 4 个顶点上

计算单元的 F

F=DsDm−1\mathbf{F} = \mathbf{D}_s \mathbf{D}_m^{-1}

其中:

  • Dm=[X1−X0, X2−X0, X3−X0]\mathbf{D}_m = [\mathbf{X}_1-\mathbf{X}_0,\ \mathbf{X}_2-\mathbf{X}_0,\ \mathbf{X}_3-\mathbf{X}_0](参考构型,预计算)
  • Ds=[x1−x0, x2−x0, x3−x0]\mathbf{D}_s = [\mathbf{x}_1-\mathbf{x}_0,\ \mathbf{x}_2-\mathbf{x}_0,\ \mathbf{x}_3-\mathbf{x}_0](当前构型)

Dm−1\mathbf{D}_m^{-1} 可以预计算——这是 FEM 高效的关键。

单元的内力

f=−∂W∂x=−P⋅∂F∂x\mathbf{f} = -\frac{\partial W}{\partial \mathbf{x}} = -\mathbf{P} \cdot \frac{\partial \mathbf{F}}{\partial \mathbf{x}}

展开到 4 个顶点:

(f1f2f3)=−vol⋅P(F)⋅Dm−T\begin{pmatrix}\mathbf{f}_1 & \mathbf{f}_2 & \mathbf{f}_3\end{pmatrix} = -\text{vol} \cdot \mathbf{P}(\mathbf{F}) \cdot \mathbf{D}_m^{-T}

f0=−(f1+f2+f3)\mathbf{f}_0 = -(\mathbf{f}_1 + \mathbf{f}_2 + \mathbf{f}_3)

(最后一个顶点由力的平衡决定)

这就是完整的 FEM 弹性力计算。

时间积分

FEM 的刚度通常很大 → 显式积分会很不稳定。

方法稳定性代价
显式需要极小Δt\Delta t低
隐式(推荐)无条件稳定每步解线性系统
半隐式中等低

隐式积分需要 Jacobian(力对位置的导数):

H=−∂f∂x\mathbf{H} = -\frac{\partial \mathbf{f}}{\partial \mathbf{x}}

对 FEM,H\mathbf{H} 是稀疏对称的(每个单元贡献12×1212 \times 12 的小块)→ 共轭梯度法求解很高效。

实时柔体的实用方案

方案对比

方案物理正确性速度实现难度
质点-弹簧低快低
Position Based Dynamics中快低
Projective Dynamics中高中中
FEM(隐式)高慢高

PBD 做柔体

把 FEM 的应变作为约束:

约束: C(x) = 应变 - 目标应变 = 0
直接投影(不用力)

优点:无条件稳定,快。 缺点:刚度依赖迭代次数(不是真物理)。

XPBD 修正了时间步依赖,是 UE Chaos、NVIDIA Flex 的基础。

Projective Dynamics(2014)

思路:把隐式的能量最小化拆成两步交替:

1. Local step:  每个约束独立地找最近的"投影位置"(可并行)
2. Global step: 解一个线性系统,把投影结果组合起来(矩阵是常数,可预分解!)

关键优化:全局步的矩阵M/Δt2+L\mathbf{M}/\Delta t^2 + \mathbf{L} 是常数(Laplacian),可以预计算 Cholesky 分解 → 每帧只做回代,极快。

效果:接近隐式 FEM 的质量,接近显式方法的速度。

这是近年来实时柔体最重要的进展。

特殊:不可压缩性

泊松比ν→0.5\nu \to 0.5 时(橡胶、生物组织)要近似不可压缩。

问题:线性单元的 FEM 会出现体积锁定(volumetric locking)——单元过于僵硬,无法变形。

解法:

方法思路
混合单元压力作为独立变量
减小λ\lambda牺牲一点不可压缩性换稳定(实用做法)
高阶单元二次插值
XPBD 的体积约束直接约束单元体积

断裂与塑性

断裂(Fracture)

1. 计算应力
2. 超过阈值 → 单元分离/顶点分裂
3. 重新网格化(或预切割)

预切割(pre-fracture):离线把物体切成碎块,运行时按冲击分离。游戏里最常用(快、可控、可美术控制)。

真实断裂需要运行时重网格化,代价高。

塑性(Plasticity)

形变超过阈值后,静止长度永久改变。

Lrest←Lrest+ΔL(当形变超过屈服点)L_{rest} \leftarrow L_{rest} + \Delta L \quad \text{(当形变超过屈服点)}

应用:金属弯曲、黏土、雪。

参数与调参

参数含义典型值
杨氏模量EE刚度橡胶10610^6、肌肉10410^4、钢101110^{11}
泊松比ν\nu不可压缩程度0.3(普通)、0.49(橡胶)
密度ρ\rho质量1000(水)

实时仿真中通常不用真实值(数值范围太大导致不稳定),而是调"看起来对"的相对值。

常见坑

  • 用了 Cauchy(小)应变做大旋转:转动物体会产生虚假内力(物体自己"拧"起来)。用 Green 应变或共旋转模型
  • Dm−1\mathbf{D}_m^{-1} 退化:初始四面体太扁(体积接近 0)→ 矩阵不可逆 → 数值爆炸。网格生成要保证单元质量
  • 隐式求解不收敛:刚度太大或时间步太大。用更多的 CG 迭代,或阻尼
  • 体积锁定:ν\nu 接近 0.5 时物体变硬板。降低λ\lambda 或用混合单元
  • 单元反转(det⁡F<0\det F < 0):形变太大导致单元翻面 → 力的方向错乱 → 爆炸。用 Neo-Hookean 或限制最大形变
  • 极分解的开销:每个单元一步 SVD。可以用迭代法或查表加速
  • 边界条件:固定点要正确处理(invMass = 0),否则会被慢慢拉走
  • 能量不守恒:隐式积分会引入数值阻尼(物体会"变懒")。这是隐式的固有代价,通常可接受
  • 自碰撞:柔体(尤其布料)的自碰撞O(n2)O(n^2),实时很难,通常需要空间哈希 + 只检测局部